青年画家在《罗马罗马》展厅内写生
周一通常是博物馆闭馆日,昨天,上海世博会博物馆“罗马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展厅内出现了少见的一幕:十二位画家静静地站在古典雕塑前,在画板前以素描记录线条与光影。
面对朱庇特、维纳斯、阿波罗等古罗马神祇,他们以当代笔触,与两千年前的古典艺术展开了一场沉默而专注的对话。
这场名为“神形共鉴·文明奔流”的写生活动,由世博会博物馆与刘双工作室共同发起,并通过直播向公众开放。
看似是一场小型艺术创作活动,却引发讨论:对于国内大多数美术生和艺术爱好者而言,带着画板走进博物馆写生,为何依然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当博物馆逐渐成为城市公共文化空间,是否可以为艺术学习与创作打开更多可能?
凝视的不可替代
对于长期从事绘画教学的艺术家来说,直接面对博物馆藏品写生,也是一种稀缺体验。
“我们现在用于绘画道具的一些石膏,是最早改革开放初期从国外进口的一批教学模具,经过不断翻制,到现在学生临摹的用具已经有点变形了,比例上都会有点误差。”艺术家庄廷峄在直播现场感慨。
相较于长期面对冰冷且失真的教具,能够直面拥有两千年历史、比例堪称黄金分割的古罗马雕塑原作,其意义不言而喻。
在高清图像触手可及,甚至AI可以一键生成图景的今天,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去博物馆现场写生?

桑侃在现场写生
展厅入口处,青年艺术家桑侃正对着朱庇特的雕塑,修饰着画作的局部细节。为了这场写生,他已经提前多次探访过展厅,并拍摄了多角度的雕塑照片,但广角镜头会导致雕塑变形,光影的不同也会让人陷入局部细节的泥沼。
在他看来,身临其境地写生,创作者能更加关注整体。“写生写的不只是形,更是神。”他说,“这种震撼感,在照片里很难感受到。”
此次参与写生活动的艺术家,也同样是博物馆大厅展示的《奔流不息:上海–伦敦》巨幅油画的创作者群体,从中英合作的《罗马罗马》展览到《奔流》画作,艺术家们将创作的呼吸感、对光影的取舍实时传递给公众,完成了从个人创作到公共艺术教育的转化。
这也恰恰点出了博物馆的核心功能:它不仅是文物的保管室,更是滋养当代文明与艺术灵感的课堂。
海外博物馆的写生生态
如果把视野放到国际博物馆界,这样的画面其实并不陌生。
在欧美许多博物馆,观众在展厅里速写是一种被普遍允许的文化行为。比如,卢浮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机构通常允许观众使用铅笔和小型速写本进行写生,只要不影响参观秩序即可。
如果需要使用画架、颜料或进行较为正式的临摹,则需要提前申请临摹许可。申请者需要说明所临摹的作品、使用材料和尺寸,经批准后才能在指定区域创作。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的临摹者
为了防止伪造,临摹作品的尺寸必须比原作大或小至少五分之一。临摹者不能复制画家的签名。临摹者带着画布进入时,画布的正反面都会被盖上授权章、日期以及博物馆管理员的签名。作品完成离馆前,还必须盖上出馆日期的印章。
这些严密而成熟的规则,不仅保护了艺术品的安全,也让在博物馆里画画成为西方大众习以为常的文化风景。许多艺术院校学生和年轻创作者都会在博物馆完成课程训练,获批准一方可以在馆方提供的画架前进行数月创作。
在桑侃看来,这种博物馆教育环境对公众审美的培养非常重要。“在国外,很多孩子的美术课、历史课就在博物馆里上。”他说,“学生围着老师坐在展厅里写生,这种体验比课堂上的PPT更生动。”
相比之下,中国博物馆在这方面仍然相对谨慎。
人流量与开放度之间的现实考量
从管理角度看,博物馆对写生活动保持审慎并不难理解。
从事讲解工作十年的严蔚看到,最大的现实问题是人流量。
“上海很多热门展览,人流非常大。如果有人在展厅里架画架写生,很容易影响参观动线。”他说。
此外,博物馆还需要考虑文物安全、管理成本等问题。
开放写生活动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现场管理人员,也可能增加潜在风险。严蔚坦言:“博物馆的工作量本来就很大,如果额外增加服务,对工作人员来说也是压力。”
这些现实因素,使得国内博物馆在写生问题上长期保持谨慎态度。
也正因为如此,世博会博物馆选择在闭馆日组织专业艺术家写生,被许多人视为一次有益的探索。
严蔚在讲解古罗马雕塑
在社交平台上,人们时常能见到美术爱好者拿着速写本和平板电脑晒出的文物速写。呼吁国内博物馆开放写生,绝非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必须正视国内博物馆面临的现实压力。
庄廷峄回忆起自己有一次在淮海路上带着画架去写生,不断遇到行人拿着他的画笔在画作前拍照求“出片”,如果发生在拥挤的展厅内,势必会导致参观体验和写生体验双双打折扣。更不用说如果缺乏有效的管理,画架倒伏或颜料泼洒,都可能对不可估价的展品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以精细化管理拥抱新大众文艺
风险客观存在,但不能因噎废食。随着新大众文艺群体的崛起,市民对深层次文化体验的渴求正在倒逼文博机构进行服务升级。此次世博会博物馆的尝试,正是一个良好的契机。
刘双(右)的身后即是正在展出的《奔流不息:上海–伦敦》画作
拥有丰富海外创作经验的艺术家刘双认为,如果未来希望让更多公众参与类似活动,可以借鉴国际博物馆的成熟经验。“首先要有申报制度,不是随便进来就能画。”他说。
例如,可以通过预约申请、限定人数、规定材料等方式进行管理。同时,对于完成的临摹作品,也可以像一些海外博物馆一样,在画作背面加盖“临摹”标识,以避免误用。
此外,在时间安排上也可以进行灵活设计,比如在工作日早场或闭馆前开放短时写生活动,或为艺术院校及青少年教育项目设立专门时段,同时控制参与人数,确保不影响展厅秩序。在开放初期,可先放开无材料污染风险的干性材料,如铅笔、木炭条等速写,逐步培养观众在展厅内写生、同时互不干扰的参观礼仪。
这样的制度既能保证文物安全,也能让博物馆的公共教育功能得到更充分发挥。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场写生活动也体现了一座城市的文化气质。
近年来,上海不断尝试扩大公共文化空间的开放程度。从夜场博物馆到沉浸式展览,再到跨界艺术活动,博物馆正在从静态陈列空间转变为更具参与性的文化平台。
世博会博物馆这次的尝试,正是这种转变的一次缩影。
当然,它仍然只是一个小规模、可控的试点。但正如许多参与者所期待的,如果未来能在制度上逐步探索,让更多艺术学习者在博物馆与原作相遇,那么博物馆不仅是收藏历史的地方,也会成为孕育艺术的土壤。
嘉喜网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